感情的长度与深度,该怎么测量?
G生日那天,收到一个手机的语音信箱留言,打开一听,有个人唱了生日快乐歌留在语音信箱里,他没有说自己是谁,G一听声音就知道,不管多久没连络,始终都能认得这个声音。
这已经是第八年了,八年来,J每年总是在G生日那天,准时将祝福送达,不管是用写信、call机、电话或是简讯,也无论G身在何处。八年,是一段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时间,足以让一个人身边的朋友来来去去数回,生活的圈子、足迹停留的地方不断的转换,人际社交网络也日趋多元,但这样的纪录却维持了八年,而且还是一个现在进行式。
对G来说,记不记得、过不过生日,一点都不重要,这永远也不可能成为衡量友情的条件之一。这件事,最大的意义在于说,你已无法隐身在这个世界上了,就算全世界都忘记你、就算自己想要消失,但每年在自己生日那天,地球上还是会有个人记得你的存在,即使只是脑海一闪而过、用拇指按下手机按钮这前后总共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而已。人活著是爲了什么?这问题的答案可以很简单、也可以很复杂。如果说是活著的理由,是爲了看这个纪录可以维持多久的话,这样其实一点都不夸张,而且是个很简单又实际的理由。
高中时代,这两个人曾经是互看不顺眼的,直到联考完的那个夏天,他们才真正的熟识起来。J的出身是中上阶层的家庭,家里重男轻女,而且对小孩的管教正如台湾大环境的教育一样,严密监控,小孩子没有一点自主呼吸的空间,从出生到结婚生子,都得顺从父母的安排,永远活在别人的自以为是的规划之下,从选择高中、选择大学甄试的学校、选择实习的学校、选择正式教师甄选的学校、选择这辈子工作的职业场域,都在父母既定的安排中,不时,还要穿插一些跟名门望族子弟社交(台面下意义爲相亲)的饭局。G的家庭小康,从小就是标准的品学兼优好学生,国中的时候,不知道爲什么突然觉得念书是一个大人的集体织谎游戏,在还想不出该怎么揭穿的时候,成绩就一直往下滑,直到高三,因为意识到如果联考考不好,就会离J愈来愈远这个问题的严重性,所以才又从谷底往上爬升。因为这样,两个人互动增加,认识愈多,也开始慢慢对彼此改观,G知道J给人的距离感及冷漠,是来自家里沉重的压力,不是表面上看来的那样;J也知道了G的许多观点与想法,并不像表面上看来的那么桀傲不羁,反而比同年龄层的人要老成许多,逐渐的,感情跟默契也缓缓加温。
1998年的夏天,他们几乎天天通电话,或许这是让无法出门的J,打发时间的一种方法。电话里,他们天南地北、聊山讲水,好几次,也在话筒的两头,玩起猜(拳)输唱歌的游戏,但是在看不见的情况下,谁知道电话那端的对方到底是出剪刀、石头、还是布呢?可是他们从未怀疑过对方使诈的可能性,就这样把话筒当麦克风,一个人的房间、一个人的声音、一条电话线串起两颗心,这到底是不是一种喃喃自语也无从得知,那个炎热的夏天就在清凉的歌声中悄悄走过。G一直在喜欢著J,虽然从来不曾明说过,但J不可能丝毫没有感觉的。大一那年的狮子座流星雨,G推辞了同学的邀请,没有加入同学结伴出游的行列,或许他是在等待吧?即使J老早就告诉他,自己会跟班上同学一起去看,他还是不死心的等待那微乎其微的一点奇迹。当天傍晚,出乎意料之外,J竟跑回去要跟G一起去看流星雨。骑著机车,绕了好久,不管到哪里里都是人潮,不过对G来说,这些人彷佛不存在,因为他尚未从惊喜之中清醒过来,空气里只有他们两个的声音存在。等待整夜,或许因为光害所致,只有J看到两颗流星而已,他说,他许了两个愿望,其中一个是送给G的。在凌晨回家的路上,街道很安静、空气冷冽,G故意将车子骑的很慢很慢,他想要把这种感觉、这时候的温度、空气味道深深刻在脑海里,而且他也知道,这种机会,以后恐怕不会再有了。
我听G的描述,会觉得其实那天应该是他最佳的告白时机,他回答我,其实他自己也隐约知道,而且在接到电话知道J要回来后,的确有那种冲动想要表白,但后来自己还是找了很多解释去合理化J回来的动机与原因,似乎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。他说,他知道自己一直都很不勇敢,甚至是一种懦弱,但他宁愿选择懦弱,因为两个人的默契与信任,已经到了一种很难有别人可以取代的程度,如果只是爲了成为情侣而作一些表白的话,这样或许会让两人的关系有所突破,但也可能倒退更多步,他很熟悉J的个性,知道他有什么压力、他喜欢什么、讨厌什么,所以不可能作出让J感到麻烦或是有压力、产生困扰的事,不管自己心中是多么的想、多么的爲此压抑。G深怕,万一把J吓跑,他就会躲起来,保持距离甚至避不见面,他一向是这样的。G说,人生留下一些遗憾但保有一个难得的老朋友,跟顺应感觉冲动的表白但可能连朋友也作不成,虽然后者也包含突破关系的成功机率,但情人是一时的,朋友是一辈子的,在两难的情况下,他一直选择前者。
后来,两个人各自交了男女朋友,G说,他没有放弃什么,只是受不了那种煎熬,什么感觉都只能一个默默人承受,他想要自救,想要把自己从那个无底洞给拉出来,所以选择投入另一段感情这个方法。虽然这对另一个人不太公平,但感情的世界里,本来就没有「公平」两字的存在,只是这样真的有用吗?他说,不久后,他因为发觉个性深深不合,所以分手了。有一天,G的call机里收到一个留言,听留言只听到一个人一直在哭,本来以为是恶作剧,但后来仔细一听,是J 的声音,最后他只吐出了四个字,“我失恋了”。听完留言,G马上骑四十多公里的车程到J的学校宿舍楼下,他也没问太多,只是安静的陪J在校园里漫步,一圈又一圈的走,其实G的心里很酸痛,看着J眼前这般模样,他很想对J说“让我照顾你”这句话,可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,因为此时此刻,他怎么忍心爲J增加额外的压力跟困扰呢?那是最后一次有那样的冲动跟好的时机了,G补充说,之后两个人的生活逐渐忙碌,通信的频率也从一周一封,降到差不多一个学期一封,各自都有自己的路、自己的生活要过,联系也比较少了,所以即使感觉没变,但现实的客观环境却不得不让人承认,许多事情与感觉,都得贴上「过去式」的卷标,装到密封罐里,放到柜子里锁起来,这样会让日子过的轻盈一些。
在他们最近的一次见面聊天时,J在言谈中,已经流露出开始反抗家里控制的勇气,G听著他说话,想到以前在课堂上传字条、想到以前他抱怨家里的言语、想到……,这些是多久前的事啦?想到这里,嘴角不自觉微扬,心想,还好,时间似乎证明了一直以来坚持的决定是对的,朋友才是永远的,时空或许从中作梗,阻隔了一些缘分,但所拉出的距离,何尝不是让我们更冷静、更看清楚自己呢?其实我们对于人生的态度、工作的选择、自我的实践,都是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,如果我们当初真的在一起的话,可能不久后的某一天,就会因为这些岐异而分开,分开了,还能不能再当朋友呢?朋友,并不难找,但有多少人是可以从学生时代就互相看着对方成长、变化的轨迹,一直到出社会以后呢?而且还是一个现在进行式呢,G自问自答的说著
时间,是个很奇妙的魔术师,即使当时再怎么强烈的情绪,时间一拉长,感觉便云淡风清了,有时候事后想想,还无法理解当时的自己爲什么会这么执著?人世间有什么好执著、有什么好痴恋、有什么好大悲大喜的吗?每一件事放到长远的时间轴上,便微不足道了起来。但想归想,有多少人能在遇到的当时,可以看的开呢?一个决定就是一个决定,作一个决定就是要欣然接受它的全部,好的坏的、乐的悲的都要概括承受,任何一个决定对不对,其实还是要放到一个长远的时间向度下来看,盖棺都不一定能够论定,更何况只是短短几年的时间。当然,时间并不会说话,在时间里,终究所有的事情,还是需要靠自己去解释、分析,诠释过后,归好档,放在心上柜子里的某个资料夹,清理摆放整齐后,心上的重量自然会减轻许多,身子轻盈了,日子自然会过的轻松自在。
现在他们的关系,听起来虽可能不如当初那样的互动频繁,而且感情也不知道是变浓还是变淡,但无论如何,人应该要对这种平衡、长远的关系感到满足。
G拿起酒杯,一饮而尽,放下杯子,轻轻的说了一句话:「如果在我死前,问说这辈子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的话,我想当面问J说,究竟那年的狮子座流星雨,他许了什么愿望送给我。」
以上内容转自 Fun&Peace 网站 作者: Chia,It-Li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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